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货币的逻辑 | 美元、比特币与Facebook的格局

区块链新金融 2019-06-26 15:20 4503
摘要:

Libra的目标是与法币并存

Facebook发布Libra稳定币,比特币一路狂飙破万美元,数字货币重回大众视野。

这次Facebook这位浓眉大眼的“正统”玩家参与,背后还带着Visa、PayPal、Uber、Andreessen Horowitz等重量级玩票,再加上这两年屡撞“政治墙”的扎克伯格,争议与非议自然少不了。

大致有以下几种论调:

一、数字货币战争论(小扎野心论)

Facebook发行数字货币,挑战美元霸权,终结法币统治,彰显扎克伯格的政治野心,展现区块链及数字货币的未来统治力。此论多见于加密货币追随者、去中心化信仰者以及“密码朋克”。

二、美元阴谋论。

美国意图以Libra无国界货币及银行体系,击溃他国法币体系、外汇及金融市场,促使他国资本外流,掌控数字时代的货币霸权。此论多见于反美帝、美元霸权者,以及阴谋论拥护者。

三、数字货币欺诈论

比特币、数字货币以及Libra没有价值,皆为泡沫、骗局,是聪明的人向相信的人收取的智商税;只有国家才能够发行货币,货币的非国家化走不通。

此论支持者众,包括比尔·盖茨等传统技术势力、巴菲特等传统金融势力、罗伯特·希勒等传统学术势力、金融监管者、数字货币受害者、劳动价值论者以及普罗大众。

四、中立观察论以及尝试论

这是一种相对开放的态度:不排斥新技术,分布式、区块链值得关注,若技术成熟有应用空间;不反对新货币及新金融体系,认为当前国际货币体系存在问题,新货币或可作为解决方案之一;从数字货币到数字央行,再到数字金融,无国界的货币及金融体系值得试错。

此论多见于新技术支持者、理性主义者以及部分吃瓜群众。

可见,此事争议甚大,不可小觑,并非三言两语能够定论。主要原因是信息技术(分布式计算、加密技术)、货币及金融体系,复杂而精深。经济学家不懂技术,工程师难懂货币,二者长期隔离、不易通透。

本文遵循智本社专业、理性、硬核的传统试图一窥究竟。

1 货币的非国家化

私人到底能否发行货币?

Facebook加密货币“Libra”白皮书开篇便霸气侧漏:“Libra的使命是建立一套简单的、无国界的货币和为数十亿人服务的金融基础设施。”

扎克伯格的野心是发行一个无国界的超主权数字货币,重构全球金融基础设施。反过来,Facebook加密货币“Libra”实际上在挑战传统法币及金融体系的权威。

10年前,即2009年1月3日,比特币网络第一个区块被挖出时,中本聪嵌入文本:“泰晤士报2009年1月3日,财政大臣站在第二次救助银行的边缘”。

此时,美联储主席伯南克正在推行第一期量化宽松,决定购买3000亿的美元长期国债、收购房利美与房地美发行的大量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。

“举大义”需要顶层设计,抓住时代的弱点。陈胜吴广高呼: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,群雄草寇揭竿而起。“高祖斩蛇,平帝还命”,刘邦斩白蛇起义,夺得天下。

如今,中本聪和小扎都指向法币贬值、美元霸权,试图以数字货币取而代之。

2008年金融危机后,全球主要国家央行实施宽松货币政策,美元及主要法币贬值,全球流动性泛滥,引发众多民众不满,但又似乎无可奈何。

此时,比特币低调出场。

中本聪直指法币的要害:“传统货币的根本问题就是,它们必须得到全部的信任才能发挥作用。必须信任中央银行不会使货币贬值,然而历史上却不乏违背这一承诺的情况……”

中本聪的做法是,发布一个无国界货币——比特币,建立“一个点对点的电子现金支付系统”。比特币背后至少包含三层含义:

一是比特币是非法定、无国界货币,即货币的非国家化;

二是比特币网络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分布式网络,一个无国界的银行转账及支付系统;

三是比特币的出现,意味着一种非国家化的超主权货币以及无国界金融体系的尝试。

Facebook加密货币“Libra”则是在这个三个层含义上强化了可执行性。

但是,这里面临一个问题:货币能否非国家化、私有化?

这是一个看似简单而又非常难回答的问题。根据当前主要国家的法律,法币受到国家法律保护,具有法偿性和强制性,私人货币不受认可。

但是,倘若从货币历史、本质及未来趋势来看,这问题又没那么简单。

“自由主义斗士”哈耶克是货币的非国家化主张的代表人物。

在上个世纪70年代,哈耶克将自由主义思想贯彻到底,瞄准自由经济的最后堡垒——国家法定货币,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主张——货币的非国家化,质疑政府垄断货币发行的法理性,主张竞争性货币来打破政府对货币的垄断。

为此,哈耶克出版了《货币的非国家化》一书。这本书如今成为数字货币支持者的理论大旗。但实际上很少人看过这本书,此书引进中国后很快就绝版了,直到今年才重新出版。

不过,可惜的是哈耶克在书中并没有提供详实的历史数据或可靠的理论,论证货币的非国家化的可行性。他只是提出了诸多问题:

历史上,黄金、白银、银行券都不是法定货币,货币的非国家化的时间远远大于国家化,为什么货币一定要国家垄断?

既然相信市场竞争是资源配置效率最高的手段,那么为什么货币发行不交给市场来解决?

市场的价格、供给、竞争机制,可以防止货币超发,维持价格稳定,国家垄断反而导致货币超发、货币贬值,为什么不用市场机制来解决通货膨胀问题?

这三个问题甚至难倒了当时的经济学家,包括货币主义创始人弗里德曼。

凯恩斯主义者与新自由主义者难有共通之处,但他们都坚持货币由国家垄断。哈耶克问弗里德曼,你既然是市场自由主义者,为什么在货币问题上却不相信市场?

弗老答不上来,只说货币很重要,不可轻举妄动,只能由国家控制。事实上,绝大多数经济学家都坚持货币国家化,但都没有可靠的理论支持。

早期人们使用的贝壳、铁钉、食盐、石币、金银、银行券都不是国家化的,都是市场自发形成的。比如银行券是早期威尼斯、伦敦等城市的私人金铺向客户发行的“凭证”。

最早的央行英格兰银行,是由苏格兰人威廉·彼得森于1694年创立的。这家英国皇家特许的央行最初是私人性质,主要为政府筹措战争经费,并拥有发币权。

1844年,皮尔首相推行了新银行法《皮尔条例》,将英格兰银行改组,分设发行部和银行部。

《皮尔条例》的推出,在货币历史上是一个标志性事件。这个条例规定不再增加私人发币银行,现存银行的货币发行额度受到限制。当时英格兰一共有279家私人银行及股份制银行拥有发币权,若银行倒闭则发行额度自然失效,其额度转移到英格兰银行。

英格兰银行的发行部实际上承担了央行的基本职能,包括发行货币;管理国债;同财政部和财政大臣协作,执行货币政策;代理政府保管黄金外汇储备,等等。

《皮尔条例》削弱了私人银行发币权,控制了私人银行法币额度,确认了英格兰银行的央行地位以及英格兰银行券的法偿货币地位。

这是货币史上,货币国家化的关键步骤。

后来,为了避免“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”的冲突,英格兰银行逐渐放弃了商业银行业务,成为名副其实的央行,并于1946年由工党政府收归国有。

英格兰银行成为其它国家央行的标准模板,扮演“最后贷款人”的角色,是“发行的银行、银行的银行、政府的银行”。

不过,在《皮尔条例》通过后,当时的英国哲学家赫伯特·斯宾塞对此提出质疑(可见,哈耶克不是货币非国家化思想的首创者)。

斯宾塞的理由跟哈耶克如出一辙,他指出:“既然我们信赖杂货店老板卖给我们的茶叶的分量,我们也相信面包店主卖给我们的面包的分量,那我们也可以信赖希顿父子公司(Heaton and Sons)或伯明翰的其他企业也会根据其风险、利润来供应我们沙弗林与先令。”

斯宾塞的主张,惹恼了英国著名经济学家杰文斯。杰文斯直截了当地说:“没有任何东西比货币更不适宜于交给企业进行竞争的了”。杰文斯搬出了“格雷欣法则”作为依据,他说:“良币不可能驱逐劣币恰恰证明了这一法则”。

后来,经济学界普遍接受了杰文斯的观点,即货币市场容易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问题,因此货币发行应该交给国家。在战争年代,多数国家的政府接手了央行及货币发行权。此后,人们逐渐习惯了货币国家化及法定货币的规则。

但是,杰文斯实际上忽略了一点,任何市场都存在“格雷欣法则”,竞争越不充分的市场,劣币驱逐良币现象越严重。

政府规定只能使用金银来铸币,或者垄断了发行市场,才会出现劣币驱逐良币。如果货币市场充分竞争,劣币没有人接收自然就被淘汰。国际货币市场实际上是一个相对竞争的市场,没有人接收委内瑞拉玻利瓦尔这类的贬值货币。

所以,“格雷欣法则”来解释货币国家化实际上是站不住脚的。

这里的困难来自我们对货币的定势思维,或者是“一般等价物”的误导。

自亚当·斯密以来,经济学家都认为货币源于普通商品,属于一般等价物,没有凝结人类劳动的货币没有价值。这种货币理念一直误导了经济学家和大众。

自1970年代以来,经济学家开始反思货币的本质及起源。货币即合约(契约)的主张,逐渐得到认可。

新制度经济学家认为,货币的本质是一组合约,是一群市场主体共同协商的一种解决市场交易的制度安排。现代货币理论(MMT)认为,货币起源于债券债务,属于债务记账工具及债务契约(欠条)。不过,MMT认为,货币必须由国家掌控。

例如,一个岛上没有货币交易不便利,岛民们协商采用一种中介物有助于交易达成。假如他们共同确定用石币作为交易中介物,那么石币就是货币,也是大家共同要遵守的契约——促进交易便利性的契约。

货币起因于交易费用,为了降低交易费用,人们协商使用一种制度来解决。人类历史上,孟加拉人协商用贝壳做交易,草原民族协商用羊皮做交易,雅浦岛民协商用石币做交易,监狱狱友协商用香烟做交易……

信用货币,是一种债权债务性质的合约。美元上印刷的“This note is legal tender for all debts public and private”,以及港元上印刷的“Promises to pay the bearer on demand”,都指债务合约关系。

货币,五花八门,种类繁多,但本质上都是一种合约安排。

为什么最后法定货币会被国家垄断?

法定货币的出现,与国家的出现本质上是一样的。国家,也是一种合约安排,但它有一个演化过程。

美国著名的人类学家摩尔根(著有《古代社会》,在《婚姻经济学》一文中有所涉猎)、塞维斯等提出国家群演论。摩尔根认为,国家按照“氏族-部落-部落联盟-国家”演化而来。塞维斯将部落联盟改成酋邦。

霍布斯、洛克、卢梭、斯宾诺莎等启蒙思想家提出社会契约论,认为国家就是国民达成的一组契约,通过建立国家机器来保护自己的财产及生命安全。

与氏族、部落、部落联盟区别是,国家这个契约水平更高,权力、义务、责任及履约能力都更强。其实,这也是法定货币与其它货币的区别。

贝壳、羊皮、食盐、铁钉、石币、铜钱、金银都曾经是一些群体共同协商的货币,即契约。但是,国家的出现及强化后,国民除了协商如何组建暴力机关保护财产及安全,还协商如何确定一种交易媒介(货币),促进商品交易。

如此,法定货币就诞生了。

在古代,国家越早出现,国家力量越强大,法定货币越早诞生且越牢固。在秦国一统天下后就统一了货币。

在近代,随着商品交易越来越频繁,法定货币的信用优势开始发挥,贝壳、羊皮、食盐、铁钉等各类货币大规模消失,逐渐被法定货币取代。在大规模商品贸易中,货币的网络效应展现得淋漓尽致。同时,网络效应又强化了法定货币的国家垄断地位。

以上是法定货币形成过程,但存在两个细节上的考究:

一、贝壳、食盐、铁钉、石币、金银等商品货币和金属货币,更多是市场自发形成的,属于市场自发形成的合约,而不是集中协商的结果。

这属于奥地利学派的主张。他们认为,市场是一个自发秩序。当没有货币时,所有人的交易对象为了将自己的东西交易出去,同时获得想要的东西,都在猜测、试探交易对方最想得到什么。

经过几十年、几百年的试探后,当地人的偏好逐渐趋同,比如岛民认为石币最好,草原民族认为羊皮最好,海边渔民认为贝壳最好。这样不同地方就由市场自发形成了不同的货币。

奥派认为,货币不是某一个人创造的,而是经过漫长的历史由市场自发、演变形成的。在交易成本极高的环境下,交易者不断地探索、揣测以及最终形成共识(合约)。

二、早期(古代)的法定货币,是一种强制性契约

古代国家具有明显的暴力及统治色彩,国民只能被动接受包括法定货币在内的一切,属于被统治对象。其中,货币也是国家统治的一种手段。

只有到近代社会,民主国家建立以后,法定货币才属于国民共同协商的合约。

从货币的本质来看,货币不过是一群人的一组市场合约,法币是国民的市场合约,国际货币体系则是各国一切签署的市场合约,如一战前的黄金标准、二战后的布雷顿森林体系。

所以,货币不论从历史上,还是本质的角度,都不属国家的特权。即使在法定货币时代,也存在大量的私人货币、非法定货币作为补充。

由于古代国家统治力有限,法定金属货币因运输、切割等问题,无法渗透到偏远村落,催生了大量非法定货币。

日本东京大学黑田明伸教授在《货币制度的世界史》一书中,在古代货币方面做了大量的史实研究。他发现,在古中国、近世日本的偏远村落,由于货币奇缺,村民们只能用米、鸡蛋等作为交易媒介,同时还存在不少“债券债务型货币”——借米、借工等欠条合约或口头承诺。

在近代特殊时期,也存在非法定货币。弗里德曼在《货币的祸害》中讲述了一个大萧条之后的故事——美国华盛顿州一个叫特奈诺集镇协商用木片充当货币。

受到大萧条冲击,特奈诺集镇上1055家银行全部停止兑付,一时间城中的交易瘫痪。但是,商工会议所计划发行相当于储户存款25%额度的证书,其中一部分证书以印刷了25美分等面额、明信片大小的木片形式发行,商人们同意接受这种货币,并以此渡过难关。

黑田明伸教授对此分析:“并不基于确实的债权、没有来自政府的保证、只是以其本身不过是木片或纸屑作为通货而流通,完全是基于城里的人们共有的松散约定。”

作为合约理论顶级专家,张五常先生坚持货币即合约的主张。他在《经济解释》一书中讲述了一个例子:战争年代出现这种情况,将10元纸币撕成两半使用,半张为5元。撕成一半的货币,银行不接收(除非兑换新币),法律已不承认,但市场依然认可,以5元价值交易。

黑田明伸教授在《货币制度的世界史》中使用了著名的玛丽亚·特丽萨银币——一种在19、20世纪广泛流通于红海周边国家的通用货币。凯恩斯、哈耶克、韦伯在内的诸多经济学家都关注过这一历史货币。

玛丽亚·特丽萨银币是一种超越国家权威、疆域、民族及文化的自由货币。玛丽亚·特丽萨银币最早是由奥地利发行的法定货币,由18世纪著名的奥地利女皇冠名。

玛丽亚·特丽萨银币,作为最初的奥地利法定货币,之后广泛流通于远离奥地利本土的非洲、西亚国家,成为跨国结算货币,相当于国际区域性货币。

1854年,玛丽亚·特丽萨银币在奥地利国内被废除,在奥斯曼帝国也被禁止,成了“非法定货币”。但这种来自维也纳的银币不但没有缩减,反而更为广泛的长时间流通,英国公司在红海领域的皮革、石油、食糖、纤维制品等贸易都是以该银币结算。

为了支持国际贸易,维也纳、意大利罗马、英国伦敦、法国巴黎、英属印度孟买、比利时布鲁塞尔都加入玛丽亚·特丽萨银币的铸造中。

所以,货币其实是一种在市场交换中主体自发认可的“看不见的协议”。

理解了货币历史及本质后,我们就很容易明白,货币的非国家化、国家化都是一种协议。美元是美国人的合约,欧元是欧元区国家的合约,数字货币是数字货币持有者的合约。本质上,所有的货币都是协议本位。

合约,数字货币支持者一般理解为“共识”,执行合约叫“记账”。利用“共识算法”发行数字货币,如比特币的工作量证明(POW)。所谓“共识算法”就是协议里具体的权力、义务及规则,如工作量证明则是按照哈希运算效率来竞争记账权。

比特币是比特币支持者们的合约,以太坊是以太坊支持者们的合约,Libra稳定币是Facebook支持者们(27亿全球潜在用户)的合约。

以太坊是个典型合约——智能合约,开发者可以利用智能合约开发Dapp,支持者们可以使用以太坊投资、消费Dapp。这就是这一共识货币的应用场景。

Visa、PayPal、Uber将成为Libra稳定币的信用节点,预计Libra稳定币也有相当广阔的应用场景。这将对以太坊、EOS构成了强大的竞争。

既然都是货币,Libra稳定币出身于“豪门”,比特币是数字货币及区块链的开山鼻祖,二者能否挑战美元?

2货币的合约安排

为什么货币超发等于违约?

根据货币的本质——货币即合约,货币的非国家化在历史上、理论上都站得住脚,比特币、以太坊、Libra稳定币以及私人发币,至少具有“合理性”,其合法性则适用于各国法律。

但是,比特币、以太坊、EOS以及绝大部分数字货币,因其发币机制存在致命缺陷(合约缺陷),丧失了货币的交易功能,沦为投机性数字资产。

这一观点极为重要。

以上货币即合约的主张,论证了货币的非国家化的合理性,但是我们没有探讨合约的具体内容。

所有货币合约中,都有一条“使命性质”的义务:货币价格稳定。

不管是市场自发形成的协议,还是群体、国家协商制定的合约,目的都是为了确定一个可靠、可信的交易媒介(货币)。何为可靠、可信?

除了质地均匀、不易腐烂、便于携带、易于切割外,最根本的是价格(价值)稳定。没有任何一个国家、群体会使用一种不稳定的媒介作为货币。历史上,没有任何一种不稳定的货币能够长久。所有的货币都崩溃于大幅度贬值,或相对价值不稳定。

所以,货币当局(发行方)最根本的义务就是维持货币价格的稳定。

反过来,如果货币价格不稳定,尤其是大幅度贬值,就相当于货币当局违反合约、背弃承诺。

张五常先生在《经济解释》中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从合约的角度看货币是重要的,而这样看,通胀或通缩的出现算是毁约……我们听到的要求稳定物价的声浪其实是要求守约。”

从货币本质的角度,货币当局发行过多的货币,意味着两个致命问题:

一是国家违背了货币合约,没有履行维护货币价格稳定的义务,没有提供一个可靠、可信、价格稳定的交易媒介给国民。西方国家非常看重货币当局负责人的个人信用。

二是国家发行了太多“欠条”,当国家没有足够的资产来“兑换”时,就意味着国家信用破产,货币大幅度贬值。

1971年,美国发行了太多美元,没有足够的黄金储备供成员国政府兑换,因此宣布关闭黄金兑换窗口。这意味着美国单方面撕毁了布雷顿森林体系这一国际货币协议。

再看比特币、以太坊和EOS,这三种数字货币的价格涨跌幅度都非常大,价格极度不稳定,本质上是违背了货币合约,致使其丧失了货币的交易功能属性。他们从此与货币渐行渐远,彻底变成了投机性数字资产。

从货币发行的角度来看,数字货币的合约,即“白皮书”,存在巨大的漏洞:

首先,比特币、以太坊、EOS强调去中心化,没有货币发行的责任主体。换言之,没有一个类似于央行的机构来维护货币价格的稳定。

其次,比特币是一个封闭的、与市场隔绝的发行机制,无法维护货币价格的稳定。

中本聪表达了对传统银行系统的不信任以及货币超发的不满,试图通过定额发行(2100万枚)的方式维持比特币不贬值。实际上,这种办法是机械的、无效的。

货币不是为了发行而发行,货币的功能是服务于市场交易。货币不应该定额发行,而是按市场需要发行。

中本聪采用定额发行机制,试图让比特币不断升值。实际上,货币升值与贬值一样,都是违背了合约,都不利于商品交易。货币的天职是价值稳定,而不是升值或贬值。

最后,以太坊、EOS注重货币应用场景,但忽略了价格稳定的重要性。

以太坊的智能合约推动了Dapp的发展,也为以太坊这一货币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应用场景。很多人购买以太坊投资项目,项目方也乐于收取以太坊。但是,当以太坊价格大幅度下跌时,这一美好的应用场景就崩溃了。

去年下半年每当比特币下跌时,以太坊跌得更加凶狠,尤其是比特币跌破6000美元关键支撑时,以太坊大幅度杀跌。原因就是大量项目方抛售以太坊发生集体踩踏,他们抛弃以太坊换回美元以稳定财富值。

以太坊搭好了台子,主角不靠谱,把戏给演砸了。

其实,目前以太坊的台子存在技术性障碍。以太坊与比特币一样都面临拥挤的问题,目前一个稍微火爆的游戏就可以堵死以太坊。以太坊试图用分片技术(分组记账)来改进,但这项技术估计还得两年才能成熟应用。这是当前区块链技术的弊端。

EOS选择超级节点(Facebook的Libra也采用此办法)来解决以太坊的拥堵问题。为了维持超级节点,EOS制定了社区“宪法”,“宪法”实际上就是货币合约。有人认为,超级节点并非真正的去中心,违背了分布式精神,属于超级玩家的豪门游戏。

其实,EOS的超级节点虽然扩展了应用场景,提升了记账效率,但本质问题与以太坊一样,都没有办法维持货币价格稳定。

如何才能维持货币价格稳定?何种货币合约才可信?

从人类货币史来看,大致有几种解决办法:

一是采用靠谱的商品(金属)货币。

这是近代之前最朴素、最原始、最常用的办法。比如岛民偏好石币,渔民偏好贝壳,游牧民族偏好羊皮,比特币拥趸们偏好比特币。

后来,金属,尤其是金银,从众多商品货币中脱颖而出,成为大多数国家的金属货币。金属货币只是一种特殊的商品货币,具有更高的信用。

货币等于最靠谱的商品,这完全符合劳动价值观主张。由于大量的历史记载,再加上根深蒂固的劳动价值论,经济学家及大众对货币的本质产生了误解:

一、货币起源于商品,是一般等价物;

二、货币必须凝结人类劳动,没有劳动价值的货币(纸币)没有价值。

三、对黄金深信不疑,甚至呼吁恢复金本位。

其实,货币的价值与商品、黄金无关,商品和金属只是历史上解决货币价格稳定、保障货币信用的最朴素的解决办法。货币的价值与有没有人类的劳动无关,货币的价值来自货币的交易功能,有交易功能则有价值。正如阳光的价值,与人类及劳动无关,其价值来自其功能属性。

二是利用权威签署借贷合约。

远古社会,由于信息不对称、剩余物资奇缺,并不具备物物交换的条件。当时,更多的交换不是空间上的交换,而是时间上的交换。

比如,甲没有食物,也没有东西交换,怎么办?甲找到族长,族长出面让乙借一条豹腿给甲充饥,甲承诺下次打到猎物归还一只豹腿或小鹿。

这种就是时间上的交换,是现代金融市场重要的价值触发机制。

这种交易中,甲相当于给乙写了一张欠条,或一个口头承诺。这个欠条和承诺就是一种货币,即债权债务合约。族长的权威、约定俗成的规则以及甲的信用,是这一货币合约的保障。这就是债券债务型合约。

这种货币如何才能不贬值?

甲兑现承诺,按期、足额归还乙一只豹腿或小鹿,说明货币没有违约,“欠条”也没有贬值。

三是利用国家机制维持货币价格。

当部落演化为国家时,国家信用取代了族长信用,成为货币价格的稳定器。

最开始,政府利用国家的信用,结合第一种办法,即商品货币的思维和劳动价值论主张,来构建金本位法币。

各国政府直接铸金属货币,如金币、银币、铜钱。后来,银行券诞生后,才有金本位纸币,比如一战前的英镑、二战后的美元。

但是,这个时候的纸币不能随便发行,而是以黄金为资产储备发行。这种发行机制最大的好处是维持货币价格稳定。

早在英格兰银行成立时,该银行就采用了资产负债表的方式——一边是黄金资产,一边是英格兰银行券负债确定这一发行机制。这成为了之后各国央行坚守金本位制度及稳定货币价格的典范。

1844年的《皮尔条例》规定:

英格兰发行部可以用持有的1400万英镑证券以及贵金属作为发行准备,发行等额银行券。其中用证券做准备的发行最高限额为1400万英镑。超过此限额要用金银做准备,其中白银做准备的发行不得超过25%。

任何人都可以按3英镑17先令9便士兑换1盎司黄金的比价向发行部兑换黄金。

所以,英格兰银行相当于建立了货币的两大标准:

一是以黄金、证券作为资产抵押发行货币,以黄金为主;

二是刚性兑付,即金本位纸币可以随时兑换黄金。

金本位货币的合约本质是,纸币能否以固定的价格兑换黄金。这就是黄金标准的信用。

二战后,美国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,也是基于金本位的国际货币体系。在这个体系中,33美元兑换一盎司黄金,只限于成员国政府兑换,个人没有权力兑换。

但是,法国、西班牙等国政府不断地拿美元去美联储兑换黄金,导致美国黄金储备不断下降,黄金价格持续上涨,最终无法维持黄金比价而关闭兑换窗口。

黄金兑换窗口被关闭,标志着人类彻底进入了信用货币时代和浮动汇率时代。

信用货币无法刚性兑付黄金,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纸币。美元、欧元、日元发出的是彻底的“欠条”,你抵押房子给银行,银行只给你一张无法兑换黄金的“欠条”。所以,很多人觉得,还是要恢复到金本位。

其实,商品货币、金属货币、金本位货币被淘汰是历史的必然选择。随着国际贸易持续加大,美联储必须印刷更多美元,但是黄金增长却非常有限,这样美元必然贬值,黄金价格上涨,如此美元无法锚定黄金,最终金本位合约崩溃。

信用本位替代金本位,实际上是回归了货币的本质——一种纯合约本位货币,不需要商品、黄金兜底,仅依靠制度安排。

但是,不锚定、不兑换黄金的信用本位的难题是,这一制度安排如何确保不违约,保障信用货币不贬值?

信用本位货币,实际上是一个高度制度化的货币,是一个履约责任重大的合约安排。从1970年代开始,央行在三个方面强化了合约制度:

一是强化央行的独立性,发币权不被政府及任何组织掌控,促进货币政策目标的单一化,通常以控制通胀为目标,旨在稳定货币价格,履行货币合约。

二是央行创新市场操作工具,利率调控与公开市场操作相结合。

三是央行资产替换:证券、债券、外汇替代黄金成为央行的主要资产。

除了调整利率和准备金率,央行最常用的调控办法就是公开市场操作,即通过买卖证券、国债、外汇储备等资产来回收、释放本币,以维持本币价格稳定。

3 美元的霸权解析

比特币和Libra有多大的可能性?

我们再来看看比特币、以太坊、Libra的合约安排:

比特币缺少一个像央行公开市场操作委员会一样机构,也没有任何资产用于买卖来调节价格。

认真阅读比特币白皮书,你会发现,中本聪当时设计比特币的核心目的是,建立一个“点对点的电子现金支付系统”,即建立了一个无国界的银行系统。而数字货币(比特币)只是这一系统下的副产品。

为什么说是副产品?

比特币网络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分布式系统,它与支付宝、商业银行系统的技术逻辑完全相反。假如,甲向乙转账1000元,此时会面临一些问题,如余额、收款人账号匹配的验证,双重支付问题等。通常我们会引入一个第三方权威来处理这些问题,比如银行系统、支付宝系统。

但是,中本聪认为,第三方权威不可信。他在白皮书中这样写道:“可是该解决方案的问题在于,整个货币系统的命运完全依赖于运作造币厂的公司,因为每一笔交易都要经过该造币厂的确认,而该造币厂就好比是一家银行。”

中本聪的办法是将这些问题交给大家(节点)处理,防止被人控制。大家选择一个人来操作,然后监督他完成。这就是与中心化相对的分布式计算。

那到底选谁呢?

不是民主投票,而是自由竞争。中本聪出一道数学题,解哈希函数,即“在自己的区块中找到一个具有足够难度的工作量证明”。当然这个工作由计算机来完成,算力越强的计算机,竞争胜出的机会越大。这样算力超强的专业矿机就诞生出来了。

当全网广播和其它节点确认后,你就可以将这些转账记录在区块之中,然后“跟随该区块的末尾,制造新的区块以延长该链条”。这个过程就叫“记账”,这个链条就是区块链。

这个记账过程是公开的、平等的、不可逆的,被认为是更加可信的。这就是区块链的价值。

但是,如果没有好处,谁愿意干记账工作?

中本聪想了一个办法,谁记一笔账,即挖到一个区块,奖励若干个比特币(现在大概是12个)。这是一种奖励机制。

所以,挖矿实际上是为了争夺记账权,比特币(作为货币)实际上是为了驱动比特币区块链网络而设计的奖励机制。

比特币支持者认为,这种奖励机制按照工作量证明(POW),即多劳多得的办法是最公平的。

再看法币发行机制,没有房子抵押无法得到货币。一旦货币超发,货币潮水流向富人及大企业,而拿不到货币的企业及穷人则被通胀。央行不遵守货币合约超发货币,实际上是向穷人抽取铸币税,加大贫富差距。

但是,从货币的角度来看,比特币的工作量证明存在致命缺陷,这一货币发行机制意味着劳动的纯消耗,没有积累任何资产,没有资产的结果不是比特币不值钱,而是无法通过买卖资产来维持比特币的价格。

有些人认为,比特币消耗了这么多电和矿机,维持一个跨国界的分布式银行系统是值得的。这固然没错,但从货币的角度来说,这导致比特币完全违背了货币合约,比特币价格波动剧烈,失去了货币价值。

从白皮书来看,中本聪的愿望并不是建立一个无国界货币,而是一个全球化的分布式银行系统。

比特币未来的价值在哪里?

失去了货币价值后,比特币只剩下投机性数字资产的价值。投机性资产,还有价值吗?

美国不少投机市场,投机只是一个中性词。一般来说,期货投机市场有价格发现的价值,即晴雨表、风向标,还有风险转移的价值——低风险偏好者将风险转移给高风险偏好者。

比特币并不存在风险转移的价值,只存在“晴雨表”的价值。由于比特币是一个无国界的分布式转账系统,国际局势一旦紧张,如伊朗局势、法币恶性通胀,这一系统的价值就会提升——资金外流、洗钱。

由于其流动性比黄金更强、全球化交易更加便捷,所以比特币可能会替代黄金指数成为国际局势的“晴雨表”。

所以,基于无国界的分布式银行系统,比特币最大的空间应该是“数字黄金”。当然,比特币能否替代黄金依然存有争议,二者在线上、线下应该都有各自领先的地位。

比特币的价格实际上是由市场自发形成的,这一点其实了不起。与很多区块链项目一样,以太坊最开始是以私募起家的,当时融了不少比特币。但是,比特币价格波动太大,无法作为资产来稳定以太坊价格。同理,其它数字货币融得以太坊、EOS,也无法用后者稳定其价格。

当然,最开始有些区块链项目试图以股份为资产发行货币进行融资,这种货币实际上就是证券本位货币。

但是,由于股票抵押涉嫌违反主要国家的证券法,绝大多数项目都放弃了这种方式。这就导致区块链项目及数字货币缺乏有价资产储备,成为无本之木、无水之源,全部沦为投机性数字资产。

由于数字货币技术难度低、发行成本低,大量数字资产上市。本来交易所自由竞争,有上市又有退市,可以优化数字货币资产。但是,由于交易所组建的成本极低、监管缺失,大量交易所上线、大量数字货币上线,导致整个市场“货币”泛滥、洪水滔天。

比特币、以太坊以及数字货币,一旦失去了货币功能,沦为数字资产,就彻底失去了挑战美元及法币的资格。

货币是金融体系的基石,任何资产的定价权都掌握在货币手上,数字货币的价格都被法币控制。比如,中国的房地产、股票以及其它资产都放在一个篮子里,其价格都由人民币价格决定。比特币的价格由美元决定,尤其是比特币期货上线后,美元势力对比特币期货及现货价格形成降维打击。

所以,数字货币的真正前途及权力在稳定币上。

Facebook的稳定币Libra,规避比特币发币机制上的弊端,采用了EOS超级信用节点的优势,结合了现代货币制度——以一篮子货币为储备资产,是一个相对完善的数字货币合约。

Libra的目标应该有三个:

一是一种稳定的无国界的加密货币;

二是一个全球化的分布式银行系统;

三是一个以Libra为核心的全球数字金融体系。

从白皮书来看,Libra类似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行的特别提款权(Special Drawing Right,SDR),亦称“纸黄金”(Paper Gold)。

1969年,美元危机爆发,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出创设一种补充性的国际储备资产,作为对美国以外美元供给的补充。这就是特别提款权的由来。特别提款权的价值,目前由美元、欧元、人民币、日元和英镑组成的一篮子储备货币决定。

但是,特别提款权有特定的使用范围,成员国政府(非私人)才可以使用,主要用于偿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债务、弥补会员国政府之间国际收支逆差。

不出意外的话,Libra的储备资产应该也是美元、欧元、英镑、日元以及美债等一篮子资产组成。

与比特币相比,Libra拥有资产储备,而且可以通过买卖美元、美债等方式维持其价格稳定。这样Libra有条件履行其货币合约,成为真正意义上的“货币”。

那么,Libra能够挑战美元霸权或法定货币的地位吗?

我们经常说美元霸权,到底什么是美元霸权?我们可以用一个关键词——铸币税来概括。美元是如何向全球收取铸币税?一般有以下四种方式:

一是发行美元,谁使用美元,谁就被收铸币税。

这一点任何国家的法币都一样,因为法币是信用货币,本质上是欠条,你给我资产,我给你欠条,收取你的铸币税。现在国际结算使用最多的就是美元,美元收取了最多的铸币税。

从货币的本质来说,这种铸币税其实不算“税”。因为货币是一种“通用”欠条,是一种交易解决方案,为你提供了交易便利,实际上是有价值的。

二是超发美元。

这种现象比较明显。货币超发导致美元贬值,意味着美联储不受合约。这种不守约行为,导致其它国家的美元外汇储备缩水,冲刷美国政府的债务负担。这就变相向全球收取铸币税。

三是以美债为资产发行美元。

这种收税方式极为隐蔽,极少人察觉。如今,美联储资产负债表里最主要的资产便是美债。相比黄金、证券,以美债为资产发行美元是成本最低的方式(对于整个美国来说)。

美债本身是欠条,用欠条发行另一种欠条——美元。这样做的好处是政府只需要支付不到3%的利息,即可扩张美元。美国企业从商业银行拿到美元在全球投资的收益率超过15%。

倘若美联储以黄金、证券为资产扩张货币,美国政府购买黄金、证券的成本要比自己发美债的成本高很多。

所以,所谓美元霸权,实际上是美元及美债的“双簧”。

四是美元紧松周期。

美元的升值周期备受诟病,美联储每次加息都会引发他国的债务危机和货币危机,甚至引爆全球金融危机。

这是美元霸权的突出表现,也是当今世界货币体系的核心问题。美元作为“世界货币”,理论上应该是全球市场自发形成的共同合约,但是它又是美国人的法币。美元只对美国人负责,不对他国负责。美元的责任与其权力不相称,法定货币的“小责任”与经济全球化的“大权力”相冲突。

所以,美元宽松和紧缩只会考虑美国本国利益,一些国家则惨遭收割。那么,具体是怎么收割的呢?

打开其它国家的央行负债表,你会发现,很多国家的央行都以美元、美债为储备资产发行货币。这样是否有问题?

如果美元升值,意味着他国央行负债表的资产通缩,本币贬值。这个时候怎么办?一般都会出售部分资产维持本币价格。但是,如何美元储备不够怎么办?本币贬值就不可避免,如果大幅度贬值则会引发货币危机或债务危机。

拉美债务危机、亚洲金融危机,以及这两年土耳其、阿根廷等新兴国家货币危机,都是这种原因造成的。

所以,以美元为资产储备的货币,可能会被美元收割,命运的关键在于是否有足够的外汇储备。

为什么新兴国家尤其是拉美国家总是被美元收割?主要原因是这些国家的经济实力不强,出口创汇能力不足,无法维持本币价格,同时还大举美债。港币能够长期锚定美元的原因是香港经济跟得上美国节奏,拥有足够的外汇储备。

我们再来看看Libra的命运

港元是美元本位,以美元为资产储备发行。Libra与港元类似,锚定美元,当然还包括其它国家的货币。

但是,Libra的命运是港元还是俄罗斯卢布、阿根廷比索,完全取决于Facebook成立的国际管理组织Libra协会(暂且定义为Libra的央行)是否具有足够的外汇储备。

如果美元波动大,Libra为了维持价格稳定,低买高卖,未必能够维持其价格稳定。Libra的外汇储备来自哪里?

Libra协会本身不能成为盈利机构,与央行职能相冲突。所以,主要外汇来自Visa等信用节点的入会费,以及Facebook的援助。但是,这应该远远不够。

新兴国家,具有一定的创汇能力,多数都难以完全维持本币稳定。Libra的主要压力是,美元波动时如何保持价格稳定。

Libra锚定一篮子货币能否分散风险?所谓一篮子货币,依然是美元为大,因为其它货币更不靠谱。

所以,Libra没有任何挑战美元的余地,其定价权被美元掌控。

有一种相反的观点,即Libra是美国的阴谋,是美元在施展数字货币霸权。

这种观点其实站不住脚。目前的国际货币体系对美元是最为有利的。美元掌控了全球资产及他国货币的定价权,但是不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。

还有一种观点似乎更为直接,货币当局无法遵守法定货币的合约,凭什么相信Facebook完全履约?

目前区块链技术可以做到不可逆、更公开透明,但无法确保Libra价格稳定。更何况Libra采用的超级信用节点以及许可型区块链,并不是彻底的去中心化。Facebook在技术路径更加实用和成熟,但数字货币信仰者对其可信度提出质疑。

不信任的问题,最终会引发监管风险。这就是最后一个问题:Libra挑战法币权威以及国家货币主权,是否会被监管扼杀?

欧元区以及新兴国家对货币主权的捍卫是非常坚决的。若Libra威胁到他国汇率安全,必然会受到监管和打压。作为Facebook一家公司,外汇管制国家有各种办法管制Libra,其中包含对Facebook的反垄断调查。

目前,稳定币USDT因为给一家交易所提供贷款,正在遭受纽约州的调查。USDT一边扮演央行发币,一边干商业银行的事,这显然是天下之大不韪。

在美国,相信Facebook与多数监管机构都有所沟通,他们应该做过监管风险的评估。美国监管机构的自信主要来自他们对Facebook及Libra的掌控权,即美元对Libra的定价权。

所以,美元掌控了游戏规则及定价权,美国有这种自信给予Facebook一定的空间做尝试。对于美国来说,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策略:若Libra有所表现,美元相当于借Libra积累了数字货币的领跑优势;若Libra失败也无伤大雅。

但这仅仅是一种美元策略,谈不上战略,更谈不上“货币战争”。

作为一种超主权货币、一种全球化的分布式银行系统,Libra依然是一个重要的尝试。

白皮书中强调,Libra的目标是与法币并存。Libra,不要试图挑战美元及法币,低调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利好。

试错,也是一种进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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